顛簸，旅伴，兒時回憶

是夏天吧。

海風，後座，椅背的熱氣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昏沈迷濛中躁動的胃，半夢半醒的我，胸口仍窒著令人不快的氣息。

車身晃動，半睜著眼，看見外公外婆在前座令人心安的身影，「原來我是在車上啊」，而當我意識到自己正頭倚著車門，倒臥在後座，正準備爬起身來時，「你睡醒啦，還要再一下才到喔」我外婆說道，外公則笑著說「再擱睏一下啦」，這些來自外公外婆親切的關懷，似乎是路途上因為內耳前庭功能失衡而暈車的我，唯一的內心調劑吧。在臺2線130公里處，我們，正往著宜蘭老家的方向，伴隨著車潮壅塞、海風與不適感緩緩駛去。

回想起兒時的種種，在公車上的我，正敲著鍵盤，試圖把這些搖晃顛簸的回憶記錄下來。暈車，總相伴著我兒時的每一趟旅程，似乎不曾缺席，也毫無例外，那令人極致反胃的不適感，每每在我踏上車，坐上座位後，便急著參與我接下來的行程，是想分享我出遊的好心情，又彷彿是見不得我玩太開心似的，不是讓我在路上的每個景點都一臉渙散，就是直接倒得暈頭轉向，吐得七葷八素，嗯，有著這樣的旅伴，出去玩可不那麼輕鬆啊。

臺2線，我們都稱作濱海公路，在那時，這世界上還不存在著雪山隧道，山還只是山，北部通往宜蘭的路，也還只是唯二的濱海公路與北宜公路。濱海公路，是條沿著北台灣海岸線畫下的道路，從淡水延伸至宜蘭蘇澳，沿途海景，海風，龜山島，唯一的缺點，就是不塞車也得走上兩三個小時，而北宜公路，俗稱「九彎十八拐」，光是見到這名字，我頭都開始暈了，對兒時的我來說，走這條路更是一場場的惡夢，仔細想想，似乎沒有哪次不是最後都一塌糊塗的。

直憶起那次搭著三姑姑的車，趴在後座車窗前的我，望著不斷推移的風景，接著便是胃裡一陣翻騰，湧出，昏迷，再到下個記憶片段，已是正在換上乾淨衣服的我，與慘不忍睹的後座，而如今，每當想起小時候的那些糊塗往事，心裡總是滿滿的愧疚與抱歉。而到後來，只要走上北宜公路，我們家總會在半路上一家小有名氣的茶葉蛋稍作停留，買上幾顆熱騰騰又茶香四溢的茶葉蛋，但每次的停留，不是因為它好吃，也不是因為肚子餓，僅僅是因為如果沒有半路的休息，沒有暫時踩踩地面，我們路途的下半段，就絕對會是場苦差事。

由於我在北宜公路上的前科累累，只要外公外婆來載我，總會貼心的走上較平坦的濱海公路，儘管要多上一兩個小時的路程，外公外婆還是就這樣載著搖搖晃晃的我，開著車，靠著海邊前進，看龜山島，與夕陽落下海平面。暈車，也就這樣伴著我年幼時期的每趟路，甚至在我五歲以前的唯一記憶，也只有在遊覽車上，所有親朋好友都下站遊玩時，視線模糊，倒在阿嬤膝上暈得不知轉向的我。

曾幾何時，暈車，已不再參與我的每一趟旅途。或許是因為年齡漸長，或許是因為大腦變得遲鈍，但總之，這終歸是件好事，搭車出遊，對我來說不再辛苦，我也能自在、沒有束縛地享受安穩的美好。暈車，已陪伴了我兒時的每段路，但接下來的路，只需有外公外婆，有我的家人朋友陪伴便足夠了。

放下敲著鍵盤的雙手，闔上筆電，站起身，準備按下下車鈴的我，一陣熟悉的親切感伴隨著不適從胃底竄上。

我錯了。